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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勞工: 性別、勞動、族群與資本外移[美蓮]  
Author: grassroot
Published: 2004/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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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別、勞動、族群與資本外移 [美蓮]

直至目前為止,已有二萬五千間廣東工業企業與港資聯系,合共聘用了三百萬當地工人,等於香港工人總數的4.6倍。(見HKTDC,1992)o港府公佈最新失業率為3.5%,即近十萬人失業,另就業不足率亦達2.5%(七萬七千人)……o(東方日報17/10/95)

將技術水平要求不高及經濟效益較低的工序遷往成本較低的地區……實際上是科技進步和貿易及投資市埸自由化所導致的全球生產革命的一部份,而且是不可逆轉的o(工業署署長,見明報27/12/95)

香港最早有計劃及大規模地輸入外地勞工,始於二十年前的菲律賓傭工……現時在港工作的菲律賓家庭傭工已達十餘萬……九零年政府放寬輸入外勞政策……差不多是任何行業都可以申請……。(不過)有人指出……真正搶去本地工人飯碗的是非法勞工……。這些種種都是令香港工人飯碗失蹤的原因。(快報12/10/95)

本報告書在上述背境下寫成。研究方法以深入訪談形式(In-depth interview)訪問了十位女工,訪問重點在工業轉型下女性工作生涯與家庭照顧的變化,及當事人如何面對及理解這種困難。訪談於一九九五年八月至一九九六年一月進行。被訪的女工原職製造業,在近年的“工業輕型”中失去工作,現時從事臨時、兼職及時薪的工作。

"在工業輕型”中,所有被訪者都受到影響,工作方面有因此而失業,轉職臨時工,兼職工等。甚至 家庭關係,生活策略也受沖擊。究竟她們是如何理解“工業轉型”﹖以及對她們的影響有幾大﹖在工人之間產生了什麼問題﹖以下是被訪者的看法。

1.誰打爛了飯碗﹖

(一)外地勞工,「反對輸入外地勞工」幾乎是香港勞工界回應失業問題一致口徑的要求。這種要求,在我們的訪問中亦經常聽到。

a)蘭秀

「星島日報話:勞工要樂觀睇失業,話自殺唔,香港有必要輸入外地勞工,唔可以當外勞唔係人,又話外國失業率比香港多……呢凉說話,我話係多余剗!」

一提起失業問題便勞氣的蘭秀,有廿年製衣經驗,三年前才因製衣廠北移而失業。蘭秀丈夫是大廈水電維修員,月薪一萬塊,拿一半薪水回家不足以作家用。蘭秀必須另找辦法。但是她再也找不到工廠工作,在家呆了一陣子,替寫字樓做清潔散工,每天一小時。最近,多接一份清潔,於是每天只做大約三小時,人工才二千多元。

蘭秀認為,做成香港工人失業的原因有兩個,一個是無良僱將工廠外移;二是輸入外地勞工,搶了本地工人飯碗。

b)玲瓏

同樣看法普遍存在於工人當中,不過玲瓏的感受更加複雜。

「都係老板唔好(指將工廠搬返大陸),焗住工人要返大陸做,慳返錢(指老板)。男人本來係好的,返左去,都變唔好喇,上面咁寂寞……。」   

這個與外地勞工怎樣聯上呢﹖「個時諗住結婚,結婚有老公養,其實都唔係既,原來咁樣諗係錯(指現在想來),……男人都係靠勞工,唔認咁多字,… 行業息微,再加上外勞!以前一個男人唔識字都仲可以靠勞力,但依家有外勞,男人想用勞力搵錢都唔得。」   

玲瓏八歲開始打工,十二歲從事製衣行業,至廿五歲結婚,丈夫是燒焊工人,卅歲那年,玲瓏生下一個兒子。為了多賺點錢,丈夫到大陸工作。可是不到一年,丈夫變心,玲瓏很因擾:

「返大陸做一年,返後,變了好多。初時我諗住呃自已,但情緒差,成日做錯野……。」

玲瓏被解僱後,找不到製衣工作,她先後做過快餐店清潔工,現時仍失業,正計劃與丈夫辦離婚。

c)翠蓮 

翠蓮十四歲開始打工,先做錶,接著轉製衣,車衫一共做了廿年,直至今年(
1995年)被遣散為止。

翠蓮已婚,有一子一女,丈夫有工作。翠蓮被遣散後,只能在製衣廠做工,專做“潛水貨”:「其實?(指老板)唔講你都知,係“潛水貨”,有咪叫你去做兩、三日;有時會去第二間,因有海關來,要有人坐係度,二百蚊一日,無野做的,車車布碎。有時三百蚊一日,好無聊,海關睇完咪出糧走……?指老板)知海關幾時來,因海關打電話俾廠,講到明係幾時來,講明係咁。」

(問:做“潛水貨”心情如何﹖)

「梗係唔開心,人正式有工返,我就係度呃人,又呃埋自己,覺得咁樣落去,都無了期。」

(問:是甚麼原因導致搵工難﹖)

「主要係工序搬上大陸;另外係“外面的人”(指外地勞工)。」

(問:外勞真係影響咁大﹖)

「真係好多,尤其係運輸行業,另外菲傭都有影響,影響低下階層剗女人(指搶香港低下階層女人從事女佣工作的機會)。」

不過,翠蓮對外地工人的心情也很矛盾:

「其實她們(指菲佣)都一樣俾人壓價,都好慘,不過這又無形中壓低人工(指本地工人人工)好似美國咁,果邊都會覺得香港人搶走了本地飯碗。」翠蓮的丈夫曾打算移民美國(在八十年代),後來作罷。

(二)移民勞工。除了給定性並抬升為運動口號,“公認”是導致香港工人失業罪魁禍首的“外地勞工外,”香港工人內部亦充滿了其它的競爭及矛盾,其中“移民勞工”一項,亦常常被提及。

a)詠娟

「我都唔想日日加班,連星期日及公眾假期都要加。但你唔加,其它人都會加,科文會唔鐘意你。」

做了十五年電子廠的詠娟先後在1988年及1992年嚐到工序外移失業的滋味。在四十歲“高齡”(電子廠一般不會聘用卅五歲以上女工)找回電子廠工作,理由也很簡單,工資低及勤力。

「我做果間廠大部份係福建人(指帶福建口音的新移民),好勤力,全年都唔休上幾日息,又聽話,又拼搏,你唔可以慢過佢地太多,唔係公司會唔鐘意。而且我地成四十歲,見工時已經講明,以後唔會加人工,要搵錢就只有靠做多,唔休息。」

詠娟的職位介乎生產線與科文之間,屬於有技術,雖同屬生產線工人,但她可以自由走動。她抱怨經常俾科文鬧:

「有時佢地做唔合格,(指福建人),科文唔高興,叫你“又點、又點”,但係福建人唔聽你講,“局住”俾人鬧(指詠娟被科文罵)。」

b)香棠

本地工人與新移民工人的矛盾,亦可在新移民工人口中反映得到。香棠是福建人,在廿一歲來到香港,很快便在當時蓬勃的電子業找到工作。香棠有中學程度,有售貨經驗,在電子廠,兩年內升為組長,但這次升遷卻不是一帆風順。  
「公司升兩個人做組長,加五蚊,我地剛來香港,唔同人家爭,總之有就做,後來有人替我唔值。教我,公司唔升你就唔好做。當時我蠢蠢地,真係去講,講時候又唔識講,只係話第日搬廠我唔做。上頭問點解,我話做得好辛苦。妐靰儒皕N思,即係話旳b喘升剗兩個人都唔係真係做得好好,只不過佢係香港人,而我地係新移民。當時十幾個新移民當中,只有我講廣東話……過新廠,真係加我五蚊。」

(問:同本地工人溝通有無因難﹖)

「初入去(指電子廠返工),鬧出唔少笑話,果時好多福建人都唔識講廣東話,有只產品叫“TV”,個個都唔鐘意睇,所以公司話輪住睇。有次輪到我,我用廣東話講:我睇完,又叫我睇﹖其實我未睇,其他人唔識講,明明睇左,但科文唔記得,又要再睇。」

「我覺得同土生土長剗好似溝通唔到,而家已經九年,興趣始終唔同,你地(指土生土長的)鐘意睇戲,我地一年都唔睇一套,無乜事都唔行街……平時傾偈,要“就住就住”。」

(問:你平日接觸的人當中,有無歧視存在﹖)

「多少都有……。」

C)秀菊 

秀菊為我們提供另一種例子,顯示移民工人當中又有著不同族群隔膜。秀菊是緬甸華僑,在1978年移民香港。 

「阿爺那一代走難去緬甸……。我幫老豆睇書局賣什貨,生活算過得去,後來緬甸排華。老豆間書局俾政府收歸國有,血本無歸,話我老豆係僑領,捉去坐幾年監……。」

秀菊形容到香港的第一份職業:「初時,話又唔係咁通,我雖然係廣東人,但講台山話……。當時係電子廠好旺,電子廠唔講東廣話唔緊要……我比較手快,唔識聽台山話,於是我講國語,大家以為我係台灣人。」
   
秀菊結婚後,轉做車褸﹑車時裝,最後又轉回電子,但1989年及1994年連續經歷兩次搬廠遣散,之後找不到工廠,轉行做寫字樓接待員。

「我間公司d客多數講國語,福建話,台灣話,佢都好鍾意(指老板)。」       
來港已經十年的秀菊說她已習慣香港生活,再也沒有溝通問題。明顯她已溶入成為“香港”的一份子。不知是否這個原因,她與公司內的福建移民相處不來。

「裡面(指員工)有幾個福建人,好衰,成日篤背脊,好少事都去投訴,真係好煩。」

(三)工人其他(內外)矛盾

本地工人同移民工人的矛盾在這幾年被突顯出來,一來因近年工序外移,二來因大陸移民配額提高,但工人間的族群矛盾,在工業蓬勃的七十及八十年代也一樣存在,只是不表現在“移民勞工”,而是表現在“城鄉矛盾”上。這點在電子業尤為明顯。

a)珍珠

珍珠住元朗效區,父母是耕田的,到珍珠那一代,男人都出市區工作,女人只有少數到工廠工作,都留在村裡。不過,到了七十年代,情況慢慢改變。近效的荃灣被列為新市鎮,人口不斷遷入,工廠亦不斷增加,尤其是大型的工廠,最願意設在新市鎮的廉價土地上。

與荃灣新市鎮相隔一小時車程的元朗鄉郊亦因而改變;

「大概七十年代中,就開始有廠車開到元朗,請大批女仔去荃灣返工,多數係做電子,貪有車接送,有午飯。」

珍珠本來在元朗一間小型玩具廠工作,後來跟親戚到葵涌當電子裝配員。珍珠說那是間有五百工人的日資廠,一半女仔都來自元朗,她那一條村便有十幾人,其中釵h是親戚,大家都是客家人,講自己的方言。珍珠說“來自村的”與“來自城”的工人文化截然不同。

「我地唔鐘意同佢地玩,覺得係飛女,講粗口,係廠都玩到癲,有d做幾個月就唔做。」

珍珠口中,“來自村的”比較“城市”的勤力﹑聽話、對廠忠心,釵h年資超過十年。“農村的”自己走在一起,互相結拜,有自己的“花名”像奶媽,大老婆,小老婆,大佬……等。(事實上她們不少人便有親誼關系)。

不過,截然劃分的二元世界在1988年的一次事件中改變。那一年公司易名,月薪工人(管理層)都得到賠償,但生產工人卻沒有。工人發動了一個月工業行動,最後幾十人被解僱。不過無論是解僱的或復工的都取得額外賠償。

問珍珠的感受(她是其中被解僱的工人領袖之一),她說最深刻是“患難見真情”。       

「有工友,一齊做幾年,都冇乜打招呼,依家變成好朋友,有d平時對妳好似好好,有事就走左去……。」

工潮令廠內原有的社會關系改變,以「城鄉」族群為軸心的界線轉移到「階級」的軸心上。

b)月荷           

月荷做製衣已有十一年,三年前遺散轉當戲院售票員,最近收到通知,戲院很快便會結束。

月荷已婚,與丈夫在1981年從大陸來港,月荷彷徨,因丈夫也正在失業。月荷丈夫(林先生)去年被公司調派到大陸分廠,是一名絲印師傳,也協助行政工作。今年,林先生被調回香港,工資減半,林先生反對,後被解僱。

林 先生說,其實在大陸分廠時已萌去意,只不過香港求職不易,才忍氣吞聲。林先生說在大陸是提心吊膽:

「睇報紙新聞都知喇,廠火燭,燒死人,政府就捉負責人頂罪,我間廠附近咪試過有咁例子。我同老闆講,叫佢搞安全設施,但佢唔聽。無交電費,工人宿舍三個月無電,工人叫我買洋燭,我諗真凉,第日火燭燒死人,一定怪我,所以我,唔敢俾錢人去買。」

月荷同丈夫移居香港前,丈夫在大陸當幹部,負責工業安全,瞭解工人情況: 

「我知道係有工人偷公司野,但總唔可以封實所有逃生門,宿舍窗口全部上鐵枝,火燭一定死人……。我無敢工廠食飯,鹽水撈飯,加一兩片菜,食完我就肚痾,港商無良,地方幹部都無理。」做過幹部的林先生同情幹部的處境。

「又有一次,有個工人病要入醫院,但醫院要先收錢,收醫藥費,我知道問老板唔會俾,所以響車間發動籌款,點知老板知道之後,鬧我多事,話工廠唔係善堂。」  

夾在老闆與工人中間,林先生權充中間人角色。但是好是壞﹖  

「有一次有個外省工人家裏死人,要立即辭工,但公司要扣晒旳粮,連路費都無著落。佢跪係門口,老板唔理,唯有我自己出路費,勸佢走。」  

眾多矛盾,眾多衝突:新移民﹑外勞搶奪香港工人飯碗﹖城市工人歧視鄉村工人﹖香港管工助紂為虐﹖誰欺壓誰﹖這些欺壓又為誰來服務﹖

工人一般都能指認構成當前失業問題的兩大因素:“工業轉型”及“輸入外勞”。在“工業轉型”問題上,不少人希望政府可扶助工業;在“輪入外勞”方面,則希望政府取消“輸入外勞”政策。然而商會卻出言恐嚇:取締“輸入外勞”只會令更多老闆搬廠到大陸去。

“扶助工業”商會當然不會反對,但“扶助工業”可對工人有好處﹖怕還得看是扶助誰的工業﹖不少學者,專家建議政府協助工業“升級”提升產品在國際市場的 競爭力。但“升級”帶來就業機會嗎﹖試以被譽為香港最“自動化”的電子業為例,在資本和技術不斷提升的同時,工人數目卻從1988年的109,677萬人下降至1993年的53,591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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