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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工作者: 深水埗街頭性工作者自我身份的建構 [劉莉莉]  
Author: grassroot
Published: 2004/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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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深水埗街頭性工作者自我身份的建構

作者:劉莉莉

前言

在討論街頭性工作者時,在我的印象中大部份的論述,也將之視為社會管治的對象或是道德標準的相反詞。她們的存在,被認為不只擾亂社會秩序,促使道德淪亡;在普通常識層面上,她們更被用來告誡人們、特別是女人的最卑賤下場,便是淪落為街娼。

我選擇用「性工作者」這身份來形容「妓女」這個慣用的字眼時,我想巳表達了我對這個群體的理解與及立場。我認為基本上從事性工作,是某些女人的謀生方法及策略,從業者不應因而受社會歧視。這立場亦是我在一開始接触她們時的自我表白。我想她們與從事其他行業的人一樣,在一些獨特的工作環境及條件下工作,亦同時置身於工作場所的種種人際關係與及社會的組織結構中。

透過是項研究,我希望能加深理解性工作者在具體工作經驗與及社會脈絡下,如何建立了怎樣的自我身份界定;而從我與她們的接触,與及她們選擇如何表達這些界定的過程中,所浮現出研究員與被研究者、「好女人」與「壞女人」與及不同階層的人之間出現的權力關係,正可反照社會主導意識如何影響著「我」與「她們」間的互動關係。

最後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嘗試從她們的主體角度,再呈現她們的主體意識,這是最困難但卻又是目下作有關研究最缺乏的一個角度。無可否認,這也是一個我用來表達本文可信性的姿態。

本文將由三種位置的敘述交替構成:敘述者、我與性工作者。其中「我」於不同的場境中分別表現出有研究員、女性、婦女運動組織者等不同身份。

從外往內看——「她們」

單程四線行車的元洲街,是我從前歸家的必經之路。在車子路經深水兪近大埔道交界一段時,車上的乘客包括我自己,通常總會往右朝,窺視坐在唐樓梯間等候客人的街頭性工作者。人們常稱她們為「企街」,並往往被認為是性工作中最低下的一個等級。

元洲街街頭性工作者大多聚集在唐樓入口的樓梯附近。在該幢樓宇的閣樓或是一樓,往往有一間提供房間租用服務的「別墅」。其中單在元洲街一段巳有四間,全部也於樓宇外牆,掛上寫著「純粹租房」等字眼的陳舊小型彩色燈箱招牌,與及漆上已半褪色的別墅名稱。在街上四幢有性工作者的唐樓,一幢於入口開始便漆黑一片,僅在一樓的位置掛上一顆五兆瓦的昏黃燈泡;另一幢的水泥梯級多處有破損,安置於入口處的木製信箱多巳毀壞;其餘兩幢也跟它們一樣,於梯間滿佈煙蒂、紙巾及宣傳單張等垃圾,電線及電錶雜亂而破舊。

北上元洲街,必先經過售賣電子零件、小型電器、色情刊物與光碟及各類二手物件交收的集中地鴨寮街,與及佈滿成衣批發地舖的長沙灣道。在我意識到要仔細觀察這地區時,我才發現釵h時在日間,也看到有些化上濃妝,穿上刻意展示自己身段的衣著的年輕中國女子,以異於周遭行人的緩慢步伐漫遊街中。從衣著款式的過時到「過度」的配搭,她們表現出不像本地的中國人。她們經常受到街上人們的注目。

因為我未能確定她們的身份,加上我認為她們會操我不熟識的普通話,所以從未有嘗試去接觸她們。

接著再往北上便到達福華街。每日大約晚上九時後與及清早七時半以前,街道兩旁的固定成衣小販攤檔休業時,在昏暗的街燈下,總會先看見釵h以青年至中年為主的單身男子漫步街頭,並不時朝看被深綠色攤檔傘擋的陰暗之處;跟隨著他們的目光細看,才發現兩旁站著不少貌似東南亞人的性工作者。她們通常每兩三人相靠而站,年紀較元洲街中國人樣貌的街頭性工作者為輕。

因為我認為自己不認識她們的語言,加上她們甚少單獨而站,我想我未能處理太繁雜的場面,所以我也沒有嘗試接觸她們。

道路東端的路中心設有一小型休憩地帶,無分日夜總坐滿老年的男性,不時交頭接耳,望向路過的女性,特別是在街口等候客人的性工作者。往北再相隔一街便是元洲街。那兒的性工作者,往往各自佔據一道梯口;而據我從事類似研究的朋友指出,她們通常是本地人。

從外往內看——我

本來當我不是選擇居於此區,或至少我不選擇一個我認為較突出,又切合我作為女性主義者的身份的題目時,我便不用真正的面對她們,與及她們所面對的種種現實處境,讓我繼續既安全又優越的在理論層次去碰觸她們。

有關對從事性工作的原因的一般論述,以下列的較為普遍:她們是受害者;又或是她們自甘墮落,為金錢出賣肉體。九○年代引發台灣社會開始較廣泛關注性工作者處境的反雛妓運動,其策略的成奶妊B,可理解為組織者把性工作者分類,再著重把其中某些性工作者,描述成父權社會中最受剝削的一群受害女童,從而牽動民眾的同情弱小之心,作出改變她們處境的政治訴求。

從“性工作者作為受害者”的論述入手做研究,令我對開展接觸她們感到非常的矛盾而沉重;一方面我意識到自己拒絕以道德主義者的優越角色去“拯救”她們,可是,另一方面作為一個女性主義者,我正是以為自己相信的不只是一套思想方法,而是一種切實的行動策略;正當她們受著種種不平等的權力關係的剝削,例如,針對街頭性工作者的法律制度﹑執法人員的欺壓﹑社會對這群女人的賤視等,作為女性主義者,我豈能漠視?但我對她們處境的想像,又是否局限於我本身階級背境的理解中?她們如何理解自己的處境,又透過甚麼方法建構自己的位置?以她為研究或服務對的人(如我自己),是否以為和她談過幾遍,便把自己的既有觀點加諸她們身上,成為她們的代言人,而她們對這些有關她們的“知識”的生產卻毫無影嚮的權力。

而有關女性身體自主的論述,令我意識到理想與現實的巨大差距。我以為自己也相信任何女性也有權選擇如何支配自己的身體,包括性器官的使用,而不須受他人或社會機制等箝制。但如果我面對被研究的對象是處於非常不利的處境,而作出各樣徹底的結構性的改變的機會非常渺茫時,我也想過她們先改變自己(如戒毒),是否才是較現實的減少受剝削的途徑。

從前我告訴自已也可接受自己從事性工作,唯一的條件是可選擇顧客——這正正意味著並非所有性工作者也有權作出選擇。特別是這群被認為是最卑賤的女人——街頭性工作者。她們被賤視,相信不單跟一般認為女性性工作者,損毀了女性的「正當」身份這觀念,而是跟她們自己與及光顧她們的男人的階級背景有直接關係。在我與她們接觸過後,體驗到我們之間的“鴻溝”,並未因我關心她們﹑她們願與我溝通而有所逾越。我自設的低線正好反映我們所屬階級的巨大差異。

「你唔怕肉酸咩同我一齊」——接觸

當A初次與我交談時,她經常強調性工作者如何被別人甚至被自己輕視。我想A一方面是在試探我對她的立場與態度,同時也指出她認為我與她並不屬於同一類女人。

當我首次接觸A的晚上,A正在自己所慣坐的唐樓附近徘徊。她是唯一一個在軍裝警員巡查這一帶梯間也沒有散去的性工作者。為免被誤認是她們的份子,我刻意打扮得不像她們,並且提著筆記簿以向路人展示我並非“她們”,我發現自己原來也受不了路人鄙視或色迷迷的目光。晚上十時多,這邊街的行人非常稀疏。

看上去三十多歲的A穿上深棗紅色貼身絲絨迷你裙、有細小破洞的黑色絲襪與及平底仿皮黑膠鞋,在我第二次經過時,已坐回她慣常坐的位置中。我指出我作研究的意圖後,便與A並排而坐,跟她一起邊談邊從梯間往外看。

A非常意識到梯口這空間是自己的領土。她說她經由監獄內結識的姊妹介紹下,來到這裏工作的。她們通常各佔一梯口,互不干涉。A指出一個在附近徘徊右腳微跛的姊妹,A說會容釵o與自己一起坐在這梯口「搵食」(即接生意),而其他的性工作者A便會驅趕她們,不容釵o們與自己「爭飯碗」(即分薄了客源)。這可能顯示A意識到自己的條件(肢體健全)比她優越,亦可能表示了她對這個姊妹的接納與包容。A對區內其他同「等級」的性工作者各據領土表示非常理解,她指與附近的「賓妹、泰妹」等東南亞性工作者互不干涉,因為她們的「客路」(即客人的來源)不同。

從A自己形容以至我的觀察,顯示光顧她的客人大多是社會邊緣或最低下階層的男性。A說她現在祇會接年紀較老的客人,因為她剛剛中了警察掃黃組的計,接了一個扮成微跛及潦倒的年青探員。A與我交談期間,分別有兩個穿著發黃白色汗衣,外套一件起皺的格仔短袖沒有扣上的恤衫,與及短衭膠涼鞋的六、七十歲男人向她問價。A開價二百元,兩人皆沒有還價便離開,A說近年生意實太難做,接著便比較從前生意好的日子如何賺錢﹑如何容易。此外另一個與A「打招呼」的姊妹剛與客人從賓館出來。那男人的打扮類似附近搬運布匹的苦力,看上去屬南亞地區來的人。

A同時強調她們在元洲街的性工作者,與菲、泰籍的收費差不多,約二百五十元。她指自己就算沒有客人也不會那麼「賤」拉低自己的價錢,跟那些「大陸雞」(即國內來港的性工作者)不同。A說她們因屬短期逗留香港,急於「搵快錢」,「賤到一百蚊都肯做」,令A及她的姊妹面對強勁的競爭,客源劇減。

A透過界定其他性工作者於性工作中的位置與及集體身份,再與自己作出比較,從而作出一個相對於她們的自我身份及位置的界定。而從別的性工作者的群體身份,A對自己也屬於一個群體這想像更為清晰。A從將自己與她說“較受歡迎”的菲﹑泰籍性工作者的類比下,試圖“提升”自己在行內的位置,A也從另一類她界定為“更下賤”的女人中意識到自己的獨特位置,即本地的﹑有固定地盤的﹑有一定身價及工作原則的性工作者。

此外,A在與我傾談的過程中,非常警覺的留意路過的男女,與及指出她/他們的身份或A自己與她/他們的關係。在個多小時內她指出了四個在附近徘徊的是自己的姊妹,那些路過的女子是國內來港短期逗留的「流浪雞」(即沒有固定等候人客位置的性工作者),那些老伯整天祇看不問價,那些每天碰面但各不相干的住客,警員甚麼時候出巡,與及他們期望A與她的姊妹要「識做」,即在他們巡視的時候暫時散去等。

這裡不但顯示出A對這場景與及出現的人物非常的掌握與熟識,更顯示了她正置身於一個極為緊密的關係網絡中。其中她對針對她們的存在的社會秩序鞏衛代表——警察,更表露出維持著一種既合作又反抗對立的微妙關係。

更重要的是,她們從未有說自己是享受、甚至是自願從事性工作。她們指稱「入行」的原因,不外是「欠數、養仔或者食粉」(即欠債、供養男朋友或吸毒)。我另一個研究同類群體的朋友,則指出有些街頭性工作者,因為不能找到有近似收入的工作養家,所以不可能放棄目前的工作。這裡她們所展示的,是她們自己可能也不認同自己的職業身份,僅視之為沒有其他辦法下的無奈選擇;更深入一層的分析,也可能是她們藉此表達出對指責她們「道德敗壞」、「貪慕虛榮」等話語的反抗。

淨化、否定與自貶的話語

A努力找一種能與我溝通的語言來闡述她自己的經驗,並在交談期間不斷表現出她如何藉著述語、遭週場景與及人物建構自己的身份。

A與我初相識時己非常在意我是否理解她說話的重點,她策略性的不斷重覆她對自己身價的堅持,與及有足夠的客人令她可以支付自己數目龐大的吸毒開支。A每天至少「做三幾粒鐘」(即要接三、四個客人),以應付每個月約兩萬元購買白粉的費用。

A更著意淨化她對我採用的語言。缺少了各式性器官的助語詞,使她起初說的句子不太暢順與連貫。一方面這可能是A試圖改變別人對她們的成見的策略,另一方面也可反映出她想像自己與我是存在於不同世界的人,她相信一個所謂知識份子並不會使用她慣用的、粗鄙的表達方式。

A及她的契姐在審視自己的過去,與及評價自己目前的處境時(我沒有勇氣了解她們對未來的期望,所以一直沒有觸及這話題),不住的指「自己都睇唔起自己」、「覺得自己好失敗」、「個個都睇少我地」、「同我地一齊你唔覺得好難睇咩」等自我否定與自貶的話語。她們說著的時候目光總是注視著我。她們選擇這樣呈示對自己的理解,我看她們不獨意識到社會對她們這一群性工作者的歧視態度,而且她們還藉著我——這個與外界溝通的渠道,控訴自己的不滿,特別是社會對她們的厭惡態度。

小結

這篇急就章的短文,使我加深理解部份的街頭性工作者所處的場境、經驗與及各種關係網絡,如何建構了她們獨特自我身份觀念。而當我從不同的身份去理解與她們的接觸時,使我更深入反省其中蘊含的不同權力關係。最後她們選擇如何表述這些自我界定的語言時,也展示了她們如何試圖與外界進行溝通,努力宣示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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